如果在不同博物馆的网站上,都看到葛饰北斋的《神奈川冲浪里》,很容易产生一个问题:真正的那一张究竟在哪里?我们熟悉的“名画”叙事,常把作品想成一件独一无二的物品,再把其他相同图像归入复制品。

但这幅作品是多色木版画。理解它,需要同时辨认一个图样、制作这个图样的版木,以及用版木摺印出来的一张张纸。它们有关联,却不是同一个对象。可以有多件当时制作的印本;每一件又有自己的物质细节和保存经历。

本文依据博物馆的在线藏品记录、研究者的说明和工坊的制作资料,回答“多张原作如何可能”,再给出具体的看图方法。这里讨论的“当时印本”与“现代复刻”是制作和历史语境的区别,不能只用画面是否相像来判断。

同一个标题,可以指向不同的实物

先看两个可直接核对的对象。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分别登记了 JP1847 和 JP10,标题都指向《富岳三十六景》中的《神奈川冲浪里》。两条记录的材料都是纸本、墨与色彩的木版画,年代栏均写约 1830–1832 年。

藏品编号馆方登记的尺寸入藏信息
JP184725.7 × 37.9 cm哈维迈耶收藏,哈维迈耶夫人遗赠,1929 年
JP1024.4 × 35.7 cmRogers Fund,1914 年

资料分别来自大都会:JP1847和大都会:JP10,于 2026 年 10 月 12 日核对。这里保留馆方的约略年代,没有把它改写成每一张纸都能精确断定的某年某月。

大都会博物馆藏《神奈川冲浪里》印本 JP1847

JP1847。葛饰北斋,《神奈川冲浪里》。图片: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,Public Domain/CC0。

大都会博物馆藏《神奈川冲浪里》印本 JP10

JP10。同一图样的另一张印本。图片: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,Public Domain/CC0。

这两条记录已经足以打破“标题相同,所以实物只有一件”的假设。编号标识的是被收藏、登记的对象,不是给整个图样排出的出版序号。1929 和 1914 是入藏信息,也不是印刷年份。

同时,尺寸不同只告诉我们登记对象的现状不同,不能单靠它判断谁先印。读藏品表时,最好先把创作年代、入藏年代和实物编号分开,否则几个看起来都像“年份或序号”的字段,会被误拼成一条并不存在的出版时间线。

成品是沿着一条制作链完成的

大都会的制作史说明把传统浮世绘版画的生产分为四种协作角色:设计图样的画师、刻制版木的雕师、把图样摺到纸上的摺师,以及组织出版的版元。北斋的署名提示了设计者,但完成一张多色印本还需要其他人的工作。大都会:浮世绘木版画的协作生产

环节主要处理的对象对成品的作用
画师图样组织线条与构图
雕师版木把图样转换为可以转印的凸起线条与色面
摺师色料、版木与纸完成套色与印刷效果
版元制作与出版流程协调项目并把印本送入流通

凸版印刷的基本关系是:需要留下的线和面保留在木板表面,其他部分刻去,颜色从凸起处转到纸上。多个色版需要对准同一张纸。V&A 的说明展示了轮廓版、用于制作色版的校样,以及帮助定位的对位标记;贴版用的描摹稿通常会在刻版过程中毁去。V&A:版木与套色的制作过程

所以,“作者画完一张画,后来有人照着复制”并不是描述这一过程的好起点。纸上的印本本来就是制作链要交付的成品。设计、刻版和摺印分别解决不同问题,摺师也并非只按一下按钮:一张完成品要把几种人的判断落实在同一个画面里。

这一点还改变了我们对“手工”的理解。手工制作可以同时具有批量生产的目的。由同一图样连续做出多张,并不会让所有成品自动失去与当时制作活动的联系;反而需要进一步问清楚,它们是在什么阶段、用哪些版木、按什么方式完成的。

每一次摺印,也有可以调整的细节

阿达奇版画研究所用自家的《神奈川冲浪里》现代复刻版展示了八次摺印的过程,包括轮廓、船身、天空和海浪的颜色。资料还说明,天空渐变的“ぼかし”由摺师调整版上的颜色与水分来表现。阿达奇:复刻版的八步摺印演示

这里的八步属于这项现代演示,不能据此宣称江户时期所有印本都采用完全一样的顺序,也不能把八次摺印直接等同于八块独立木板。它提供的有用信息是:相同线条框架之内,颜色的落点、深浅和渐变仍需要具体操作。

看上面的两张馆方照片,JP10 周围有较宽的浅色边缘,JP1847 图中的天空较浅,船身颜色也不同。这些是照片里可见的差异。我们可以据此提出问题,却不能直接宣布它们各自用了什么颜料、保存条件如何,或者哪一张一定更早。

相比“找出最标准的一张”,更有用的观察是把画面分成两类信息:一类是两张都保留的构图关系,例如大浪、船只与远处富士山的位置;另一类是需要逐张记录的细节,例如天空渐变、船身颜色、边缘与线条状态。这样,相同图样和不同实物就能同时被看见。

版木磨损,会留下可以研究的时间线索

重复使用的木板也有历史。大英博物馆研究者 Capucine Korenberg 在 2020 年 5 月 10 日的说明中,用《神奈川冲浪里》的题名框、山峰和波浪轮廓展示了细线的断失,并介绍晚期摺印中出现的替换色版。大英博物馆:不同印本中的磨损线索

这里有一个清楚的因果关系:如果某条凸起的线在版木上损坏了,之后从这个状态印出来的纸,就可能不再保留完整线条。比较多张印本中损伤出现的位置与组合,可以帮助研究者建立相对先后关系。

但“相对先后”与“精确年份”不是同一个答案。缺一条线也不是可随意套用的日期刻度。我们需要知道比较的是不是同一条线、照片能否呈现该细节、缺失是否反复出现,以及有无换版等其他解释。本文没有为上面两张藏品判定摺印次序。

磨损和换版还提示,“一个图样的出版”可能是持续发生的过程。某个部分改变,并不必然意味着另起了一件毫无关系的作品。与其把差异全部塞进“真或假”的二选一,更应先描述变化发生在图样、版木、印刷效果,还是保存状态上,再讨论它对具体印本意味着什么。

照片中的颜色,不足以替代材料研究

颜色尤其容易让人过早下结论。大英博物馆在 2017 年 6 月 15 日公布的检测说明中,将所研究《神奈川冲浪里》印本的轮廓及部分深色区域与靛蓝联系起来,把海浪的中蓝区域识别为普鲁士蓝;对浅蓝区域则明确保留了进一步检测的需求。大英博物馆:色料与保存研究

这是一件具体藏品的研究结果,不是“看起来蓝,所以整张画都用了同一种蓝色”的结论。图像可以帮助找到需要检查的区域,材料判断还需要相应证据。两幅网页照片即使在同一屏幕上观看,也不能自动成为经过统一照明和色彩校准的实物对照。

因此,“颜色鲜艳就是早期”“颜色暗就是赝品”,都不是从这些材料能够推出的规则。正确的阅读方式,是区分照片里能描述的现象、馆方检测确认的材料,以及仍未解释的原因。缺少一种证据时,把结论写得更肯定,并不会补上那种证据。

现代复刻可以认真制作,也需要准确标识

现在再回来看另一种“相同”:今天重新刻版、用木版技法制作的《神奈川冲浪里》,与江户时期的印本有怎样的关系?一个具体对象是大英博物馆编号 2017,3069.1 的版木。馆方把它登记为 2017 年由 **菅香世子(Suga Kayoko)**刻制、用于现代复刻的轮廓版,而不是北斋时代留下的版木。大英博物馆:现代复刻版木的记录

这件对象能说明,“用木板刻”“手工摺印”与“在十九世纪制作”是分别需要回答的问题。现代工匠可以认真重现一项传统技术,制作出的东西也有工艺价值;其制作年代和历史身份仍应由自己的记录说明。

相应地,江户时期同一出版过程中的较晚摺印,也不能仅因为晚于最初一批,就自动等同于今天重新刻版的复刻。早晚、是否换过部分版木、是不是后世另起版木,是不同层级的区别。讨论它们时,写出明确的制作信息,比只使用“原版”两个字更有帮助。

一张数码照片又是另一层对象。它让我们看到某一印本的表面,但不是那张纸本身。网上无数次出现同一照片,也不等于又多了无数件江户时期的印本。对于可以连续生产的艺术,图像的传播次数与历史实物的数量,需要分开计算。

下一次看到“大浪”,可以怎样读记录

一个可操作的起点,是先找到藏品页面,而不是只保存脱离说明的图片。记下编号、材料、年代栏和入藏信息,然后把你眼前的照片与这条记录对应起来。若只剩作品标题,通常还没有确定自己讨论的是哪一张印本。

接着先观察构图,再观察细节。看相同图样如何在不同对象上呈现,记录题名框、轮廓、色面和纸边的差异;把“照片中看见”与“馆方已有解释”分开。遇到约略年代,就保留约略;没有印刷次序证据,就保留未确定。

最后再读“复刻”“印本”“版木”等对象名称。它们不是单纯的褒贬词,而是在告诉你正在面对制作链中的哪一部分、哪个时期的成果。先辨认对象,才谈得清它与北斋的设计有什么关系。

本文两张图片均由大都会公开提供,保留原始下载内容;该馆的开放获取政策将相应公共领域图像按 CC0 提供。大都会:开放获取政策 可下载本次读图记录与图片来源,继续回到馆方页面核对。

所以,开头的问题有一个明确答案:《神奈川冲浪里》不是只能对应一张纸的图像。多个历史印本可以共同指向北斋的设计,每一张又保有自己的制作与保存历史。 真正值得寻找的,是某件实物的身份、依据和细节;把作品理解为一条能够留下多件成品的制作链,就不必再用“唯一那一张”来解释所有相同的大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