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个纯五度接不上七个八度,十二平均律怎样把这道缝合上?
五度圈画起来很整齐:沿着五度走一圈,最后回到图上的起点。但如果每一步都严格采用纯五度的频率比,走完十二步,再向下折回七个八度,终点会比起点高一点。图上的圆闭合了,频率却没有。
这不是调音师少调好了一根弦,也不是计算机小数位不够。十二个精确的纯五度与七个精确的八度,在算术上本来就不相等。 十二平均律保留理想八度,把这道差距均匀分配到五度里,于是每个五度比纯五度略窄。
本文围绕这个矛盾计算一次,并提供两个只含选定分音的合成声音。我们讨论的是理想频率关系,没有录制钢琴、调整真实乐器,也没有测量任何人的音准分辨能力。
先区分音名、音程和频率比
在本文的理想模型中,升高八度意味着频率乘二,升高纯五度意味着乘以三比二。例如从作为计算参考的 A4=440 Hz 出发,纯五度上方是 660 Hz。这里“纯”限定的是精确频率比,不是在评价某种音乐更高贵或更好听。UNSW:音程与频率
连续升高音程时,频率比要相乘。升高两个纯五度,得到的是原频率的九比四倍;为了放回同一个八度,再除以二,变成九比八倍。把频率折回某个八度,只是换了音区,并没有把原来不相等的比例自动变成相等。
键盘上的等音关系还加入了另一条规则:某些不同拼写会共用一个键。比如在十二平均律中,升号与降号命名的某些音可以落在同一频率上;但用连续纯五度生成音高时,不能预先把这种相等关系当成已经成立。五度圈把音级归为十二类,隐含了闭合的约定;纯五度计算要检验的正是这个约定能否同时保留。
因此,“绕一圈回到同一个键”和“每一步都保持精确比例”是两个要求。固定十二个音级、保持理想八度、又要求闭环里所有五度都纯,不能同时满足。下面不凭听感判断,直接比较两个终点。
用分数算出那道缝,避免把它归咎于舍入
连续十二个纯五度的总倍率是 (3/2)^12,连续七个八度是 2^7。前者除以后者,精确得到 531441/524288,约为 1.013643265。它大于一,所以前一个终点更高。这道差距称为毕达哥拉斯音差;相关音律关系可见 Scholtz 的键盘音律算法论文。
脚本用 Python 的精确有理数完成这一步,而不是先把三比二或八度转换成近似小数。这个分数不等于一,说明缝隙在任何浮点计算之前就已存在。即使无限增加小数位,它也不会消失。
从四百四十赫兹出发,十二次纯五度后向下折七个八度,实际计算结果约为 446.003036 Hz,而不是四百四十。两者相差约六赫兹。这里的六赫兹只适用于这次起点;把起始频率减半,终点的赫兹差也减半,但倍率关系不变。
还可以不计算大数就看出不相等:若十二个五度等于七个八度,整理后就要求 3^12=2^19。左边是奇数,右边是偶数。问题不是近似程度不够,而是要求两个不同的整数幂完全相等。
平均分配的是音分,不是赫兹
比较音程大小时,直接用赫兹差容易混淆音区。音分采用对数刻度:频率比为 r 时,音程为 1200×log2(r) 音分。一个理想八度是十二个平均半音、每半音一百音分,所以八度共一千二百音分。频率比例相乘,在这个刻度上就变成音分相加。UNSW:音名、频率与音分换算
本次计算中,纯五度约为 701.955001 音分,十二个纯五度与七个八度之差约为 23.460010 音分。把后者除以十二,每个五度收窄约 1.955001 音分,就得到七百音分。
十二平均律把八度等分为十二个相同的频率倍率,每半音倍率为 2^(1/12)。五度跨七个半音,因此倍率是 2^(7/12)≈1.498307077,略小于一点五。十二次相乘,指数正好变成七,也就与七个八度闭合。
| 理想音程或累积过程 | 音分 |
|---|---|
| 一个纯五度 | 701.955001 |
| 一个十二平均律五度 | 700 |
| 十二个纯五度 | 8423.460010 |
| 七个八度,也是十二个平均律五度 | 8400 |
“每个五度减去相同赫兹数”并不是这套方案。以下三组起点,五度的收窄量都是同样的音分,赫兹差却随音区改变。表中的小数按显示位数取整。
| 起始频率(Hz) | 纯五度上方(Hz) | 平均律五度上方(Hz) | 两者频差(Hz) |
|---|---|---|---|
| 220 | 330 | 329.627557 | 0.372443 |
| 440 | 660 | 659.255114 | 0.744886 |
| 880 | 1320 | 1318.510228 | 1.489772 |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调音器用音分表示相对偏差:同一个倍率差,在不同音区仍能用同一尺度比较。把二十三点四六音分误读成二十三点四六赫兹,会丢掉这个关系。
微小的收窄,怎样变成分音之间的拍
理想谐波模型中,基频为 f 的周期声音可以包含 2f、3f 等整数倍成分。对于四百四十赫兹的下方音,第三谐波是 1320 Hz;若上方音按纯五度取六百六十赫兹,它的第二谐波也是同一频率。这一对分音重合。UNSW:谐波与真实乐器分音
上方音改为平均律的 659.255114 Hz 后,其第二谐波约为 1318.510228 Hz,与下方音的第三谐波相差约 1.489772 Hz。两条相近频率的等幅正弦叠加,会形成周期性的振幅起伏,拍频等于它们的频差。UNSW Physclips:干涉拍
注意,我们比较的是低音的第三谐波与高音的第二谐波,不能把两个基频的差直接当作这个慢速起伏。此例模型预测的起伏周期约为 0.671243 秒。拍是在某一对成分之间讨论的,音符名称本身没有规定整段声音只能含有一种拍。
为把这一点单独展示出来,我生成了两个八秒的 WAV。它们只合成上述两条正弦,不包含完整的两个音符,也不模仿钢琴音色。第一个是分音重合参照,两个成分都为一千三百二十赫兹;第二个使用平均律五度对应的那对相近分音。
分音重合参照:
平均律五度对应的分音对:
两个文件都使用四万八千赫兹采样、单声道十六位 PCM,开头和结尾各有二十毫秒淡变,并分别把数字均方根幅度归一到 0.12。这使比较不直接依赖未经控制的整体数字幅度,但不等于完成了知觉响度匹配。
写出文件后,脚本重新读取 PCM,在指定频点核对成分,并比较理论起伏峰谷附近的二十毫秒窗口。相近分音样例中,谷附近的均方根约为峰附近的百分之二点七二,参照文件的两个窗口则基本相同。这个结果验证数字波形确实有预期起伏,不是一次听众实验,也没有给出任何人的可闻阈值。
合上五度圈,并没有让所有音程都纯
平均律保留的便利,是同一种半音距离在不同起点具有相同频率倍率。把一个音程结构整体移高几个半音,其内部比例不会因调性改变而换一套计算。与保留某些精确整数比相比,这是另一种明确的设计取舍。
但是,闭合不等于所有和声音程都变成简单整数比。例如理想纯大三度采用五比四,而平均律的四个半音是 2^(4/12),仍然不同。UNSW:音律与平均律也讨论了这种取舍。本文不据此判定哪种体系普遍更好听;音色、乐曲语境与演奏方式并未被纳入这个小模型。
同样不能把公式当作真实钢琴的逐键验收表。钢琴弦有弯曲刚度,真实分音可能偏离精确整数倍,实际调音会考虑八度伸张等现象。UNSW 的声学问答说明了分音非谐性与伸张调律的关系。某个键没有恰好等于理想公式的数字,不足以独立判断整架琴的调音质量。
还要区分音差与其他调律问题。本文算出的这道缝来自十二个纯五度与七个八度;换成大三度链或其他约束,讨论的比例可能不同。不能看到任何两种调律之间的差,都直接套用同一个音差名称。
复现计算与声音,并看清结论的条件
本次于 2026 年 10 月 29 日在 macOS 27.0.1、arm64、CPython 3.12.14 下运行,只使用 Python 标准库。完整脚本保存从零步到十二步的十三行五度链结果,用精确分数验证不闭合,再用浮点对数表示音分,并检查平均律闭合关系的数值误差。
两个 WAV 各包含三十八万四千个采样点,实际读回检查了格式、长度、首尾样本、峰值和均方根。频率检查是在给定输入频点做投影,不是从未知录音中独立估计音高;这项区别也写进了结果文件。
可下载完整实验包,或单独取得生成与检查脚本、计算及音频检查结果和运行说明与来源。执行下面的命令,会在脚本所在目录生成两个 WAV,并把报告写到指定文件:
python3 tuning-fifths-lab.py > rerun.json
这套计算回答的是一个条件明确的问题:如果要求一个八度里只有十二个重复使用的音级,又坚持理想八度为二比一,如何处理三比二的五度无法闭合?十二平均律通过等分对数音程给出了一种解法。它没有证明音乐必须只有十二个音,也没有消除真实乐器、音色与演奏中的其他问题。
理解这道缝之后,五度圈就不必被看成一张大自然保证严丝合缝的图。它是把连续的频率关系组织进有限音级的一种方式;“每个五度略窄一点”不是随便降低精度,而是为了同时保留八度和闭合结构所作的可计算选择。